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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科筑骨,文科何以塑魂?

理科筑骨,文科何以塑魂?

前几天,我和女朋友聊文科和理科,到底谁更有用?

我是工科生,东西做出来了,效果就在眼前。她的看法不一样。她觉得人文社科的价值没那么容易算出来,但它会影响一个社会怎么理解自己,人与人怎么相处,大家又想往哪里走。

那晚我们谁也没说服谁。不过我后来一直在想:现在很多人不太看得起文科,这不一定只是理科生的傲慢,也不是凭空出现的情绪。文科领域这些年确实有一些让人失望的表现,给了这种情绪生长的空间。

但要是把问题一股脑归到“文科没用”,也太简单了。真正该问的不是文科有没有用,而是它有没有把自己的价值做出来。

建构与解构的巨大反差

先看我们身边的现实。过去几十年,理工科做成的事太多了:从两弹一星、北斗导航,到无人机、福建舰、5G、天宫空间站。钢铁、代码、公式听起来很硬,可正是这些东西,把生产力往前推,也把我们的物质生活一点点搭起来。

理工科有个很直接的特点:总得过现实这一关。桥能不能通车,芯片能不能量产,产品有没有人用,躲不开。做错了,实验、市场和用户很快就会给答案。这种反馈有时很残酷,但至少够诚实。

理工科解决的是“能不能做”,而人文更常追问“该不该做、为了谁做”。

物质的骨架搭起来之后,文科本该接着做另一部分事:帮我们理解这个社会正在发生什么,帮我们把中国的经验讲成别人愿意听的故事,也让人们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一起。人不是只靠效率活着。一个社会能不能走稳,也不只看 GDP、专利和基础设施,还要看大家是否愿意相信彼此,是否知道自己从哪里来、要往哪里去。

可现实常常有点别扭。理工科在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时,一部分文科工作者却更习惯先拆解、先否定;有人拿数据说明我们做成了什么,也有人急着从中找出各种“劣根性”;谈文化出海时,还有人会下意识觉得西方的标准才算标准。

批评没有错,自我反省当然也没有错。怕的是只剩下嘲讽和否定,却没人愿意认真说明:我们做成的事为什么值得理解,我们的生活为什么值得被好好讲述。到最后,丢掉的不只是表达的主动权,也会是大家对共同生活的信心。

错位的生态与失语的“正规军”

有意思的是,今天一些很出圈的中国文化作品,主创还真不一定来自传统意义上的文科专业。刘慈欣学的是水电工程;《哪吒》系列导演饺子毕业于华西药学院;《黑神话:悟空》的冯骥学的是生物医学工程;米哈游的三位创始人来自交大计算机系;李子柒则是一路自己摸索出来的民间创作者。

这当然不能推出“理工科更懂文化”,更不能说明文科生不行。但它多少暴露了一个尴尬:有些真正想讲故事、做作品的人,已经绕开了学院体系。技术背景的人去做游戏、拍动画、写科幻,也未必是他们比文学专业的人更会写,而是他们愿意从一个产品、一个用户、一个具体的中国经验开始做。

文化作品最后还是要回到具体的人、具体的生活和具体的经验里。

再看看一些学术论文,问题或许也能看出一点端倪。不是说题目冷门就没价值,也不是说借鉴西方理论就不对。比如研究“后女性主义文化”,或者讨论“高速公路建设与拐卖儿童的关系”,本身都可以有意义。关键是:这个问题从哪里来,最后要回到哪里去?它能不能解释中国社会里真实发生的事,能不能帮助普通人理解自己的生活?

如果一篇论文只是为了套模型、赶发表、评职称,再时髦的概念也很难和现实真正碰上。更麻烦的是,文学课若把西方经典当成唯一标尺,SSCI 数量若成了最重要的指标,研究就很容易慢慢困在一套外来的话语里,忘了脚下的土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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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有一点,文科的问题往往不会马上“报错”。理工科路线走偏了,产品做不出来,现实很快会告诉你;文科路线走偏了,现有的评价体系却可能还在鼓掌。久而久之,研究离实践远了,表达离普通人远了,对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,也就越来越缺少真切的共情。

所以很多人反感某些脱离常识的公共表达。他们不一定是在反感复杂理论,而是在反感那种居高临下的口气:不了解普通人的处境,却急着教别人该怎么感受;没有真正去过一线,却把真实生活当成概念游戏的素材。

“无用之用”的真正使命

说到这里,反而更能说明:文科一点都不是没用。很多看起来“暂时没用”的积累,到了关键时刻会变得特别重要,甚至会影响一个国家的判断。平时冷门的琉球学、西夏学,放到外交谈判桌上,就可能成为很有分量的依据。

更重要的是,有些问题本来就不是理工科擅长回答的:技术到底该服务谁?效率和公平怎么平衡?一个新产品进入社会,会怎样改变人的生活?算法越来越会推送,人又怎么不被它推着走?这些问题没标准答案,但不能没人问。

今天中国的物质积累,已经到了精神世界也该跟上的时候。我们有完整的工业体系,新能源车走向全球,企业也在大步出海。越是这样,越需要文科发挥作用。

出海不只是把货卖出去,也要让别人听懂:我们为什么这么做,我们相信什么,我们的普通人过着怎样的生活。

我们需要美术生为中国汽车画出自己的《头文字 D》,让工业产品也能成为年轻人的文化图腾;需要政治学者用中国自己的理论回应中国的问题;需要历史学者从故纸堆里找到应对当下变局的智慧;需要有人把中国企业家的创业故事,写成全世界商学院都会研究的管理案例;更需要有人把最普通的中国劳动者,拍成银幕上会发光的英雄。

这些事听起来很“软”,其实一点也不轻。好的文学、电影、设计和社会研究,能把原本互不相识的人连起来,让大家对共同的生活有感觉、有判断。它们不一定马上变成产值,却会在很长时间里塑造一个社会的气质。

不是把文科变成理科

当然,文科的出路不是把自己变成理科的附庸。不是每门课都要做成可量化的实验,也不是每篇文章都必须立刻转成产品。人文的价值本来就有“慢”的一面,有不那么功利的一面,也需要面对复杂问题的耐心。

但“慢”不等于飘在天上,“不功利”也不等于不用负责。研究《红楼梦》有价值,研究性别议题有价值,讨论西方思想也有价值。前提是研究者真的理解研究对象,也愿意回应脚下的社会,而不是拿一套现成概念去硬套现实。

文科不需要放弃批判精神。它需要的是更扎实的批判:看得见问题,讲得清问题,也愿意参与解决问题。

破局之路:到泥土中去,到人民中去

文科想走出现在的困境,靠的不是多发几篇能被外部体系认可的论文,也不是在网上制造对立、贩卖立场。它的路,还是在泥土里、在车间里、在普通人的认可里。

教育也该换个思路:少迷信单一指标,多建立自己的评价标准。论文当然要写,但一份扎实的田野调查、一次长期的社区服务、一个真正被观众喜欢的作品,也该得到相应的尊重。大学可以少一些只在会议室里完成的课题,多给学生一些机会,去企业、农田、医院、社区和生产线里待几个月。

文科生也该多走出书斋,去看看现代技术,去农田和生产线转转。没摸过中国社会的脉搏,没在实践里摔打过,很难长出真正属于中国的理论。反过来,理工科的人也不妨多读点历史、文学和社会学。技术越强,越要知道它会落到谁身上,又会把人带到哪里去。

我和女朋友后来也没有给“文理谁更重要”下结论。这个问题本来就没有标准答案。

理工科筑骨,文科塑魂;骨架和灵魂从来不是竞争关系。

一个国家不能只有硬邦邦的钢铁,也不能只有飘在空中的词语。

理工科已经为这个国家铺出了经济和工业的轨道。舞台搭好了,灯光也亮了。接下来,该文科上场讲故事:把真实的中国讲清楚,把普通人的尊严写出来,也把这个时代的问题看得更深一点。

如果在这样的时代,还是只会拆台、不会建设,还是离人民的期待越来越远,只顾着迎合别人的目光,被时代轻视也就不奇怪了。

历史不会一直等人,但它总会给愿意回到现实、认真说话的人留一个位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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